第008章　新学期的位置

许安禾到嘉宁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许文杰把车停在出站口外，弟弟许嘉佑坐在后排，隔着车窗朝她招了两次手。她拖着行李过去，箱子刚放进后备厢，许嘉佑便问：“你怎么只有一个？”

“不然呢？”

“我以为大学生放假都要搬宿舍。”

“那是毕业。”

“你们学校寒假不赶人？”

许安禾坐进车里：“你很希望我无家可归？”

许嘉佑把手里没喝完的奶茶递给她：“我只是准备帮你搬第二个。”

“第一杯喝不完才想起我？”

“欢迎礼物。”

奶茶已经不冰，吸管也被他用过。许安禾嫌弃地推回去，低头解开围巾。

车开出站前，手机震了一下。

秦予川发来一张行李箱照片。箱子端正地立在男寝楼下，陆景然蹲在旁边，像是在研究为什么拉杆只剩一边能动。

【他还没出发？】许安禾问。

【明早。现在准备拆箱子。】

【让他先确认自己会不会装回去。】

陆景然很快用秦予川的手机回了一段语音：“许班长，请对一名即将失去拉杆箱的同学保留基本信任。”

许安禾听完，回：【不保留。】

对话停在这里。秦予川没有问她到没到家，她也没有汇报。车转进熟悉的街道后，陈静宜打来电话问他们还有多久，许安禾便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回到离开了半年的生活里。

寒假最初几天，两个人没有比在学校时聊得更多。

许安禾陪母亲陈静宜买年货，跟许文杰和许嘉佑吃饭，又被高中好友傅明晞拉出去补上大学后错过的几场电影。秦予川先回母亲那里住了几天，随后去了外公外婆家，白天帮外公修院门，晚上偶尔和陆景然打游戏。

许安禾在超市看见一盒和柠檬糖包装很像的软糖，拍过去问：【这个也是你们店试吃剩的？】

秦予川回：【不是。】

【回答这么确定？】

【店里没有这么丑的。】

她最后买了一盒，回家拆开才发现一点也不酸。许嘉佑吃了半袋，评价是包装诈骗。

另一天下午，秦予川给她发来一张院门照片。原本歪斜的门闩换成了新的，旁边却多出两个不太对称的螺丝孔。

【你修的？】

【嗯。】

【上面两个洞呢？】

【第一次。】

【失败过程也展示？】

【避免看起来一次就能做好。】

许安禾回：【态度诚实，加一分。】

秦予川：【满分多少？】

【暂时不公布。】

聊天有时隔着几个小时，有时两三天都没有新内容。谁也没有为了延续它，硬把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变成必须发送的消息。

除夕晚上，寝室群和班级群同时热闹起来。祝福语、红包和表情包刷得太快，许安禾抢到陆景然发的两毛三分钱，顺手截了图。

她私聊陆景然：【你这个红包主要考验手速？】

陆景然：【重在参与。】

【秦予川抢了多少？】

【他没抢。】

几秒后，秦予川的消息单独跳出来。

【他让你来问的？】

许安禾：【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错过了两毛三。】

【确实很遗憾。】

【下次争取。】

【好。】

开学前一周，学院在群里发了报到和领教材安排。许安禾看完，在寝室群里统计四个人的返校时间。轮到自己时，她才发现原来的车次改了停靠站。

她把购票页面截图发给傅明晞，又发给秦予川。

【这个站离学校是不是更远？】

【差不多，多坐三站地铁。】

【那还行。】

秦予川放大截图，看见车次下面写着到站时间。

【下午到？】

【嗯。开学前一天。】

【一间那天营业。】

【你在？】

【在。】

【那我路过检查服务意识。】

【接受。】

开学前一天，许安禾拖着行李走到东门外，路边还堆着没有化完的雪。

积雪不厚，被来往的行李箱碾成灰白色。她拖着箱子绕开最湿的一段路，走到“一间”门口时，玻璃门正从里面被人推开。

秦予川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拎着两袋垃圾。他看见她，先把门往外撑了一点。

“回来了？”

“刚到。”

“车提前了？”

许安禾停了一下：“十分钟。你连到站时间都看了？”

秦予川把垃圾换到另一只手：“截图上有。”

“记性这么好？”

“有些事还行。”

后面有人也要进店。许安禾把行李往旁边让，秦予川先替她扶着门：“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不坐了，寝室还没开荒。”

“里面没人？”

“夏雨欣比我晚两个小时。唐嘉怡已经到了，但她说床帘一拉，谁也不要承认她回来过。”

秦予川笑了一下：“那确实帮不上忙。”

许安禾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垃圾：“你先忙。”

她走出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叫她。

“许安禾。”

她回头。

秦予川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颗独立包装的糖，朝她递过来：“店里试吃剩的。”

“只有一颗？”

“最后一颗。”

许安禾接过，包装上印着一只表情很凶的柠檬。

“好吃吗？”

“不知道。”

“你没吃过？”

“没有。”

“那怎么只剩最后一颗？”

“别人吃的。”

许安禾把糖放进口袋，拖着箱子继续往学校里走。走到东门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秦予川已经把垃圾放进分类桶，正站在门外低头回消息。

寝室门一推开，唐嘉怡果然躺在床上，床帘只拉了一半。

“不是说不要承认你回来过？”许安禾问。

“你已经看见了，灭口来不及。”

许安禾先把窗户打开。冷风一下灌进来，唐嘉怡立刻从床上坐起：“刚回来就准备把我送走？”

“寝室太闷。”

“你的口袋是什么？”

许安禾低头，看见那颗柠檬糖露出半截：“一间的试吃。”

“你去过了？”

“门口碰见秦予川。”

唐嘉怡伸手：“分一半。”

“只有一颗。”

“那你吃。我负责看它到底有多难吃。”

许安禾把糖放到桌上，低头整理插线板。唐嘉怡下床关小了窗，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第一节课在公共教学楼。女寝四个人出门不算晚，到教室时后排仍然只剩零散位置。许安禾看了一圈，正准备和室友分开坐，便听见陆景然在靠窗那排喊她们。

“这里四个。”

他和贺一鸣坐在最后，前面一整排放着几个书包。唐嘉怡走过去，拎起其中一个：“你们替谁占的？”

“替还没来的人。”

“说人名。”

陆景然指了指最里面：“那个是秦予川的。剩下三个没人认领。”

“没人认领为什么放包？”

“营造已经有人坐的安全感。”

唐嘉怡把他的包放回去：“那你继续安全。”

她们最后还是坐下了。许安禾的位置在秦予川旁边，中间隔着一张空椅。几分钟后，秦予川从前门进来，看见自己的座位旁多了人，脚步停了一下。

陆景然替所有人解释：“随机分配。”

许安禾问：“不想坐这儿？”

“没有。”

秦予川把电脑放下，坐到她旁边。他今天没有穿“一间”的黑色围裙，袖口却仍习惯性折到手腕上方。许安禾闻到一点很淡的咖啡味，不知道是衣服上留下的，还是他刚喝过。

老师进门后先发新学期安排。投影翻到分组作业时，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讨论声。五人一组，自由组合，下课前把名单交上去。

陆景然回头：“我们正好——”

“五个。”贺一鸣提醒。

陆景然看了一圈：“那我牺牲一下，去祸害别人。”

“你为什么默认被踢的是你？”唐嘉怡问。

“团队意识。”

最后谁也没有当场决定。老师要求先看完任务再组队，几个人便各自低头记要求。许安禾写到一半，发现秦予川没有翻到对应页面。

“第二张。”她小声提醒。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停在第一张？”

“第一张没记完。”

许安禾扫了一眼他的本子。字不多，却把提交时间和文件规格都写得很清楚。

“你居然真的记笔记。”

“不然开学借笔干什么？”

秦予川说得自然。许安禾没有察觉哪里不对，只把自己的本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看漏掉的最后一行。

下课后，分组名单还是没有定。大家都有想合作的人，也各有不擅长的部分。许安禾让所有人先把想做的方向发进群里，晚上再按分工决定。

走出教学楼时，秦予川跟在她身后问：“你想做哪部分？”

“视觉和剪辑都可以。你呢？”

“交互。”

“那可能不是一组。”

“嗯。”

他答得没有迟疑。许安禾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跟我们一组。”

秦予川安静两秒：“你们不是还没决定？”

“所以现在可以争取。”

前面的陆景然听见，回过头：“我替他争取。他工具多，记性好，偶尔还能提供售后。”

“你呢？”夏雨欣问。

“我负责让团队氛围轻松。”

“那我们可能承受不起。”

几个人一路说到岔路口。女寝往右，男寝和食堂往左。分开以前，许安禾把群二维码发给秦予川。

“你先进来。”

“这算通过？”

“试用。”

“多久？”

“看表现。”

秦予川点开二维码。群名从“四个女人一台电脑”变成了“五个人不一定有电脑”。

陆景然站在旁边：“为什么没有我？”

唐嘉怡说：“因为你负责氛围，不需要电脑。”

秦予川进入群聊，没有替陆景然求情。

晚上分工确定后，他和许安禾果然不在同一部分。两个人各做各的，只在需要统一尺寸时说几句。十一点多，许安禾把整理好的规范发进群，秦予川第一个回了“收到”。

临睡前，许安禾拆开白天那颗糖。柠檬味很重，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她拍了张包装发过去。

【不好吃。】

秦予川回：【那你还吃完了？】

【不能浪费最后一颗。】

【店里还有一盒。】

许安禾盯着那句话。

【你不是说最后一颗？】

【试吃盒最后一颗。】

【……】

【下次换一个。】

分组项目真正开始以后，五个人第一次开会就花了二十分钟找地方。

图书馆讨论区满了，教学楼空教室要提前申请，“一间”周末下午又坐满客人。陆景然提议去食堂，被唐嘉怡以“我不想让整栋楼听见你讲方案”为由否决。最后是秦予川问过罗哲，替他们留了店里最靠里的长桌，条件是不占插座、不外放声音，有客人需要时还得让位置。

“这算员工福利？”夏雨欣问。

秦予川把菜单递给她：“算老板脾气好。”

“那员工折扣呢？”

“今天没有。”

“老板脾气突然一般了。”

秦予川正在上班，不能和他们一起坐。他替几个人点完单便回到柜台，许安禾和另外三人把电脑摆开，先确定整体方向。任务要求围绕校园生活设计一段交互叙事，陆景然提出做“新生迷路模拟器”，每走错一次，地图上的湖就扩大一圈。

“这是你的个人传记。”许安禾说。

“真实经历最打动人。”

“也可能只打动你。”唐嘉怡说。

方案被否决后，他又提出食堂排队模拟、宿舍抢洗衣机模拟和早八生存模拟。内容一个比一个具体。

夏雨欣听完最后一个：“你只是想做游戏吧？”

“交互叙事不限制形式。”

“你会做吗？”

陆景然朝柜台方向抬了抬下巴：“技术人员在那里。”

秦予川隔着半间店抬头：“我听见了。”

“听见正好。”陆景然说，“我们需要专业意见。”

“我不在你们组。”

“友情援助不看组。”

“看时间。”

秦予川说完去给新进来的客人点单，没再参与。等店里短暂空下来，他才端着水走到长桌旁，听完他们最终保留的两个方案。

许安禾负责讲。她没有因为是熟人便省略条件，从使用场景讲到预计制作量，又把各自能完成的部分列出来。

“第一个稳，第二个更有意思。”秦予川说。

“你选哪个？”

“第二个。”

“做不完呢？”

“那就减，不换。”

许安禾看着他：“你怎么总觉得我做得到？”

秦予川顿了顿：“因为能减。”

陆景然在旁边笑出声：“你这个补充来得有点晚。”

秦予川看他一眼：“你们讨论完就走。”

“店是你的吗？”

“现在不是。你再说两句，老板可能送我一半。”

他们一直坐到傍晚。罗哲来店里核库存，看见一桌学生，只问有没有耽误客人。秦予川说没有，他便从冷柜里拿了几块当天不再售卖的小蛋糕，让他们自己分。

“这次算员工福利吗？”夏雨欣又问。

罗哲笑：“算边角料处理。”

四个人平分三块蛋糕。许安禾拿到最后一小角，低头吃时发现秦予川仍在柜台后站着。

“他没有？”她问陈舒宁。

“他下午吃过。”

“哪一块？”

陈舒宁想了想：“没注意。”

许安禾没有再问。离开前，她把剩下没拆的一次性叉子和半块蛋糕放到柜台侧边。

“留给你。”

秦予川看了一眼：“我吃过。”

“陈舒宁也这么说。”

“那你还留？”

“她没看见。”

许安禾把纸盒往里推了一点，没有等他承认。外面几个人已经在叫她，她拿起包离开。

陈舒宁整理杯架时扫了一眼那半块蛋糕：“你什么时候吃过？”

“中午。”

“中午店里还没有这个口味。”

秦予川低头把盒盖合上：“记错了。”

“今天记性不太好。”

“偶尔。”

晚上十点，许安禾收到一张空纸盒的照片。

秦予川：【处理完了。】

她回：【边角料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继续留。】

秦予川看着“下次”两个字，回了一个【好】。空纸盒还放在桌角，他伸手把它折平，夹进了当天的废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