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第001章 三分糖
“抹茶牛乳到底要三分糖还是无糖？”
女生站在柜台前，手机开着免提。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先说无糖，又担心茶味太涩，犹豫几秒，问她三分糖会不会太甜。
“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最后一遍。”对面说，“你替我决定。”
“难喝和长胖，选一个。”
秦予川的手停在点单屏幕上。
从上午开始，“一间”的客人就没断过。门边横着几个行李箱，取餐台前还有人在确认杯贴。机器提示音隔几秒响一次，催着下一张单往下走。
他没催，只抬眼问：“确定三分糖？”
电话那边立刻改口：“无糖。”
女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自己下来买。”
“三分，三分，就三分。”
这次总算定了。
秦予川低头把糖度点上。她一共要四杯，前三杯的甜度和冰量都存在备忘录里，只有这杯被改了两次。结账前，她又看向展示柜。
“巴斯克还有吗？”
“最后一块。”
“也要了。能给四把叉子吗？”
秦予川看了她一眼：“蛋糕只有一块。”
“叉子够多，她们会觉得分得公平。”
她说得很认真。
听筒里的人听见，马上反驳：“我没这么好骗。”
“那你少吃一口。”
那边安静了。
旁边等饮料的人笑出声，女生也跟着弯了下唇，低头调出付款码。她身上还背着学校统一发的帆布资料袋，袋口没有拉好，露出半张折过的校园图。手机从刚才起就没安静过，付款界面才亮起来，上方又挤进两条新消息。
秦予川扫完码，将小票递给她。
“二十六号。”
“大概多久？”
“前面六单，十分钟左右。”
“好。”
她退到不挡人的位置，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你们谁下来接我一下？四杯，我还拿着材料。”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垂眼看了看脚边，又把资料袋往肩上提：“我刚从东门进来。你让我怎么走到女三栋以后再回来？不要。你下来。”
这次连商量都省了。
她挂断电话，在靠门的小桌旁坐下。桌面还没来得及收，留着上一位客人的吸管纸。她随手将纸拢到一处，给自己的资料腾出位置，一边回消息，一边拿笔在报到流程背面补了几行字。
下一位客人把取餐号报错了。
秦予川重新核过小票，又给后面两个人调换杯子。再抬头时，女生正低着头看校园图。她似乎仍没弄清女三栋该往哪走，手指沿着东门向里划了一段，又停住，转头问旁边同样戴着新生证的人。
那人比她还茫然，两个人对着图看了一会儿，最后同时笑起来。
秦予川收回视线，将冰块倒进雪克杯。
“二十三号。”
“二十四号好了。”
“二十六号再等一下。”
等候区有人走，有人进。门上的风铃被推得响个不停。外面是拖着行李的人群，家长站在校门附近打电话，隔着玻璃都能看出谁比谁着急。
二十六号的四杯饮料做好后，秦予川把杯贴依次转向外侧，又将蛋糕装进纸袋。四把叉子放进侧袋，最容易拿错的抹茶牛乳被他放在最上面。
“二十六号。”
女生应了一声，收起笔走过来。她刚伸手，手机又响了。
“到了？”她接起来，“门口右边，白色招牌……你抬头。对，就这儿。”
秦予川等她腾出手，才把饮料递过去。
“叉子在侧袋。最上面那杯三分糖。”
“真给了四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嗯。”
“你们售后从出门前就开始？”
“主要怕少一把，有人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她只会怪我，不会怪叉子。”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先接过她手里的资料袋：“你买这么多？”
“有一杯是你的。”
“那不多。”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先前打电话的女生走到门口，又回头朝柜台说了声谢谢。
秦予川正给新订单贴标签，只来得及点一下头。
门合上，风铃轻晃了几声。她们很快混进报到的人群，一个去看路边的指示牌，一个低头重新翻那张校园图。转过东门内侧的树荫，便看不见了。
新的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
后面那单是送往教师公寓的三杯冰美式。外卖骑手正好进门，站在取餐台旁确认订单尾号。
秦予川先把杯盖扣紧，抬头确认尾号。对方报了两遍，他才从不断弹出的新单里找出来。
“还差一杯。”
骑手看了眼时间：“多久？”
“两分钟。”
“快一点啊。”
秦予川嗯了一声，转身重新取冰。身后有人要吸管，也有人询问热饮菜单。陈舒宁从另一边接下询问，只让他先做完手里的。
忙起来以后，二十六号留下的那几句话很快被机器声盖了过去。直到他将三杯冰美式装好，伸手去拿打包袋，才发现侧袋里还剩几把独立包装的塑料叉。
他停了一瞬，把打包袋递给骑手。
“三杯，标签核过了。”
门开了又关。秦予川把多出来的叉子重新放回耗材盒，继续叫下一张号。
陈舒宁从操作台另一头递来杯子：“二十八号，少冰。你看什么？”
“门没关严。”
秦予川走过去，将被行李箱挡住的玻璃门往里带了一下。
风铃彻底停了。
下午的高峰一直持续到三点多。冷藏柜补了两次原料，杯架空了一轮，展示柜里只剩那块巴斯克卖掉后的标签。秦予川刚把最后一袋垃圾扎好，陈舒宁便从另一侧操作台走过来。
陈舒宁接过他的交接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新开的奶油批次呢？”
秦予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包装还放在冷藏柜侧边，记录页上那一格空着。
“忘了。”
“今天还敢不敢独立看店？”
“敢。”
“胆子挺大。”
她把包装丢给他：“补上。明天真忘了，盘库的时候你自己找。”
秦予川到南州只有三天，在“一间”培训也才两天。菜单和机器不难，真正容易漏的是开封时间、批次、余量和交接时那些零碎规矩。他照着包装把记录补好，又从冰柜到耗材架重新核了一遍。
陈舒宁重新系紧围裙，见他还没走，抬手敲了敲墙上的钟。
“不是说晚上有班会？”
“六点半。”
“现在三点四十。”
“还早。”
“你们新生第一天不是最忙？”
“东西收完了。”
“家里人帮你收的？”
“我自己来的。”
陈舒宁点点头，没再问。他将交接表放回原位，解下围裙，刚拿起手机，屏幕便连续亮了三次。
沈晓雯先发来一张午饭照片，又问他床垫合不合适。第三条是一段语音，背景里还有老人说话的声音，问学校食堂贵不贵，菜里有没有肉。
秦予川回复食堂还没吃，床垫已经铺好。
沈晓雯很快回：【寝室呢？】
他翻出下午随手拍的照片。床铺确实收拾好了，桌面却堆着没拆完的纸箱，最边上还立着一卷没找到位置的凉席。
他没发。
【晚上。】
【你每次说晚上，我都默认你不知道。】
秦予川看了两秒，回：【知道。】
【……】
【先去开班会。】
这条发完，母亲总算没再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背起包离开“一间”。
店在东门外的生活区。穿过校门，再沿着林荫路往里走，男四栋很快便能看见。真正远的是之后上课常去的教学楼，地图上隔着一片操场和两组宿舍区，入学群里已经有人抱怨走一趟像换了个校区。
秦予川中午扛床垫回来时，已经走过一遍。
四栋门前仍堆着快递和行李。宿管站在台阶上提醒家长不能上楼，几个男生挤在入口拆纸箱，胶带被撕得断断续续。秦予川侧身让开一张横过来的床板，刷卡进门。
寝室门敞着。
陆景然坐在地上，正在装一只歪得很有主见的衣架。说明书被压在腿下面，剩下两根金属杆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秦予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来得正好。”陆景然抬头，“它少两根杆。”
秦予川放下包，抽出那张被他坐皱的说明书，翻到正面：“多两根。”
“买衣架还送配件？”
“你装反了。”
陆景然顺着图看过去。最底下那层横杆被他安到了最上面，多出来的两根原本该在中间。
寝室里安静两秒。
靠窗的室友先笑了。
陆景然开始拆：“晚上别跟别人说。”
“看你表现。”
“我们十年感情还需要看表现？”
“八年。”
“四舍五入。”
“你上次月考要会这么算，数学能多十分。”
陆景然抬头：“你刚来大学就翻旧账？”
“纠正算法。”
另外两个室友都笑起来。有人注意到秦予川包边露出的黑色围裙，随口问他是不是刚从店里回来。
“嗯。”秦予川说。
“开学第一天就兼职？”
“提前到校，先试两天。”
“哪家店？”
“东门外，一间。”
靠窗那人愣了下：“一间什么？”
“店名就叫一间。”陆景然替他答，“老板可能不想取第二个名字。”
秦予川踢了下他手边装反的杆：“先管你的第二层。”
陆景然低头继续拆，嘴上仍没闲着：“他到哪儿都先给自己找点事。暑假在家多待几天，都能把我喊出去陪他逛半座城。等毕业的时候，大概能在校门口拥有一条街。”
“真有那天，第一家交给你。”秦予川说。
“开什么？”
秦予川看了眼他手里装反的横杆：“家具维修。”
他把桌上的纸箱挪到墙边，蹲下来接过陆景然手里的横杆。陆景然也低头继续拆，没再拿他刚到校便找兼职的事往下问。那句“一条街”说完就过去了。
衣架旁边还有一只没拆完的快递。靠窗的室友找不到剪刀，正试着用钥匙划胶带，划了几次都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秦予川把书包拉开，从最里侧摸出一把小号美工刀，合着刀鞘递过去。
“谢了。”对方接过，“你是不是把家搬过来了？”
“就这些。”
“插线板也有？”
“有。”
陆景然从衣架后探出头：“他有，你别抱太大希望。下午我想接个风扇，他说自己电脑、台灯和充电器都要用。”
“还剩一个孔。”
“一个孔够干什么？”
“给你充手机。”
“我谢谢你。”
秦予川把最后一根横杆卡进接口，没有替他把客气收下。
衣架重新装好，终于能自己站稳。
陆景然把两件外套挂上去试了试，往后退半步，很满意：“这回看着就专业。”
“因为说明书比较专业。”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劳动成果？”
“能。”秦予川松开手，“你拆一次，我装一次，成果一人一半。”
班级群在这时跳出集合提醒。六点半，综合楼三层，末尾单独加了一句：携带黑色签字笔。
陆景然看完，先在自己的桌上翻了两圈：“谁有多的？”
秦予川从书包侧袋抽出两支，丢给他一支。
“你怎么什么都有？”
“群里昨天说过。”
“昨天说过和我今天记不记得，是两件事。”
“看得出来。”
寝室里又有人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四个人第一天凑齐，连谁吃得快、谁不吃香菜都还不知道，最后干脆一起下楼。
食堂比想象中更挤。陆景然排了一会儿，嫌原来的窗口太慢，端着餐盘换了两次队。等他终于坐下，秦予川已经吃了大半。
“你赶着投胎？”陆景然问。
“赶班会。”
“还有四十分钟。”陆景然看了眼时间。
“从这里走过去要十几分钟。”
“地图说八分钟。”
秦予川看了眼他手机上的路线：“直线。”
“人为什么不能走直线？”
靠窗的室友抬头：“因为前面有湖。”
陆景然把手机扣在桌上：“学校修路的时候没考虑新生感受。”
几个人吃完往综合楼走。陆景然不肯承认路线看错，走到岔口仍指着左边，说地图上的箭头就在动。
“动的是你。”靠窗的室友说。
“手机在我手里，它当然跟我动。”
最后是另一个室友问了路。他们从操场外侧绕过去。陆景然率先把刚才那段当作没发生，进教学区前还回头提醒别人：“晚上回去认我的衣架，别走错寝室。”
走在最后的室友接了一句：“你那衣架比人好认。”
“谢谢。”
“不像夸你。”那名室友说。
“听着舒服就行。”
他们到综合楼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秦予川轻微近视，不喜欢离屏幕太远，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陆景然挨着坐下，剩下两个室友去了后排。
辅导员还没到，前面有人对着群通知确认教室，发现没走错，又把手机收了回去。窗外的光正往下落，投影幕布没完全拉平，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教室里全是刚认识的人，大家说话都留着一点客气，偶尔有人喊错寝室号，也没人真在意。
秦予川把群通知翻出来，顺手确认军训时间。
前排有人侧过身，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她换了件白色短袖，长发束在脑后，上午那个装着校园图的资料袋搭在椅背上。旁边的女生正问她报到表交去了哪里，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人看，指着其中一行说了句什么。
秦予川停了一下。
上午隔着柜台的人，忽然坐在了他前面。
辅导员进门后，教室渐渐安静。先讲军训，再讲请假和宿舍安全，投影上的字一页接一页往后翻。前排的人低头在纸上圈集合时间，有人凑过去借笔，她便把通知往旁边推了推，方便两个人一起看。
讲到军训期间的集合要求，辅导员让每个寝室推一人负责确认室友到齐。后排很快响起几声互相推让，陆景然没等别人开口，先偏头问：“你来？”
“为什么是我。”
“你起得来。”
“你也起得来。”
“我起得来，不一定记得叫人。”
秦予川把通知翻过一页：“那你负责记得。”
陆景然听完，像是真在考虑这项超出能力范围的工作。片刻后，他把手举起来，替自己抢下名额：“行，我接受挑战。”
辅导员记下寝室号，继续往后讲。秦予川没提醒他这件事从明早就要开始。
秦予川的黑色签字笔就在书包侧袋。
笔帽露了半截。他抬手碰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班级信息确认表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前面那排填得慢，表格停在桌上，一时还没过来。秦予川看着她将自己的名字写完，又把笔放回笔袋。
他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椅背。
女生回过头：“怎么了？”
“借支笔。”
她低头拉开笔袋，抽出一支黑色的递过来。笔送到一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秦予川接过笔。
上午那四杯饮料、最后一块巴斯克，还有她摊在桌上的校园图，一起从记忆里翻出来。可被她这样看着，他短暂地卡了一下。
“可能在东门。”
“我今天在东门见过很多人。”
“那应该不算。”
女生像是被这个回答弄得有点想笑。她还没继续问，旁边的人便叫她看投影，她应了声，转回去重新记通知。
秦予川低头填写表格。
陆景然靠在椅背上，目光先落到他手里的笔，又慢慢挪向他的书包侧袋。
秦予川没抬头：“看什么。”
“确认你没失忆。”
“什么意思。”
陆景然伸手，从他包里抽出那支黑笔，在桌下晃了晃。
秦予川将写好的表格推过去：“先填你的。”
“我用哪支？”
“随便。”
“那我用你借的？”
秦予川终于看他一眼。
陆景然懂了，低头按开自己的那支：“开个玩笑。这么凶。”
那一眼没什么分量，陆景然却很会替自己补全戏份。表格传到后排以后，他也没再追问，只在辅导员重新打开投影时往前看了一眼。
中途休息，秦予川把笔还回去。
“谢谢。”
“没事。”
女生接过后随手放回笔袋，没有再问东门。有人举着手机来问军训服领取地点，她侧身给人让位置，又帮身边的室友核对了一遍通知。
教室里重新乱起来。后排有人喊空调太低，有人已经开始约散会后的夜宵。陆景然把班级群翻了一遍，没找到熟人，转头问秦予川：“这班你还认识谁？”
“没有。”
“前面那个呢？”
秦予川看过去。
她正低头回消息，屏幕亮光映在手指上。资料袋从椅背滑下来一点，被她抬手扶住。
“见过。”他说。
“就见过？”
“不然？”
陆景然拖长声音“哦”了一下。没再说别的，低头继续看群里不断刷新的自我介绍。
休息结束，辅导员开始点名。
名字从第一排顺着名单一个个落下来。有人答得太轻，又被重新叫了一次；有人还在低头看手机，被室友碰了下手肘才匆忙应声。
“秦予川。”
“到。”
前排的人没有回头。
名单继续往下。
“许安禾。”
“到。”
她抬起脸，应得很自然。
许安禾。
原来是这三个字。
秦予川垂下眼，借来的笔已经还了，自己的那支仍放在侧袋里。他将笔帽按下去，听见很轻的一声。
许安禾低头翻回军训通知。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