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提前闭幕

队伍里又少了一个人。

许安禾低头在班级人数记录旁补上时间，再抬眼时，那名脸色发白的同学已经被扶到看台下。军训第九天下午，温度重新升了上去，塑胶跑道像被晒软了一层。教官把训练地点往看台方向移了几米，仍旧挡不住斜着落下来的太阳。

班级里的事这几天明显多了。不是所有人都真的遇到困难，更多时候只是新生不知道该找谁。一件小事只要发进群里，往往会同时收到三种答案，再有人点她的名字确认哪一种算数。

休息时间刚开始，班级群里便多出十几条消息。

一名女生脚后跟磨破，问医务室开的证明要交给谁；男生队伍有人把校园卡落在食堂，想确认晚训能不能先去补办；还有人问第二天是否统一穿迷彩短袖，昨晚群公告写的却是外套。

许安禾坐在看台最下面一层，先看完教官刚发的通知。

她回复服装问题，又点开那张医务室证明。

【请假时间和无法参训的项目还没写。补全以后发我，我统一交给辅导员和教官，是否批准以他们回复为准。】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

校园卡的问题属于生活事务，何佳悦已经在联系补办窗口。许安禾在群里点了何佳悦的名字，让提问的人直接和她对接，没有自己再查一遍。

周诚安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她：“上午的到场记录。教官说晚训前交。”

“你核过人数吗？”

“核过，两个见习，一个请假。”

“请假的批复呢？”

“在我手机里。”

许安禾把纸退回去：“那你拍在一起发我，别让我拿着一张人数表再去找三份聊天记录。”

周诚安顿了顿：“现在发。”

“谢谢。”

她语气没有不高兴，只是要求说得很清楚。周诚安站在旁边把资料整理好，一次发齐。许安禾核对过，转交给林书妍，没有把已经完成的流程再做一遍。

白辰安这时从看台另一侧走来，问她学院统一订教材的统计由谁发。

“通知里写的是自愿购买，不要按寝室报。”许安禾说，“你是学习委员，你发统计，教材版本先跟老师确认。”

“结果不用再给你过一遍？”

“人数和名单对得上就行。”她说，“课程的事你比我清楚。”

白辰安点头离开。几分钟后，群里出现一份购买意向统计，特意注明自愿填写，这件事没有再回到她手里。

手机顶部又弹出几条新消息。

夏雨欣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现在是不是很想退群？”

“想。”许安禾承认。

“那你为什么还在回？”

“因为我退了以后，他们会来宿舍找我。”

夏雨欣笑出声：“很现实。”

“而且该回还是得回。”许安禾把手机锁屏，“我只是负责，不是爱好。”

休息结束的哨声响起。她把登记表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起身回到队伍。

秦予川对班级群的消息只看了一部分。

他的名字没有被点到，需要确认的事项也与他无关。手机放回口袋前，他看见许安禾连着回复了三个人，又把两件事分别转给周诚安和何佳悦。

贺一鸣站在他旁边活动肩膀：“班长是不是比教官还忙？”

“教官不用回答校园卡在哪儿补。”秦予川说。

“也对。”

“你卡还在吗？”

贺一鸣下意识摸口袋，摸到以后才反应过来：“你吓我干什么？”

“帮你少给班长添一件事。”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不用。”

两个人重新站好。教官从队伍前走过，要求所有人把手机收起来。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没有人再有空看群。

训练重新开始以后，教官把队伍拆成两组纠正动作。许安禾所在的一排先休息，秦予川那排还在场地中央练转向。

他的动作算不上最标准，却很少在同一个地方错第二次。前两遍转慢了半拍，第三遍已经跟上。教官把他和另外两个人调到排头做示范，他也没表现出多积极，只按要求走完，又回到原位。

夏雨欣在许安禾旁边小声说：“唱歌没有免训功能，确实是制度漏洞。”

许安禾喝了口水：“你可以向学校提交建议。”

“会通过吗？”

“我没有审批权。”

夏雨欣想起第一天早晨，没忍住笑。教官往这边看过来，两个人同时收声。

晚训开始前，那个脚后跟受伤的女生收到了批准。她可以不参加跑步和正步训练，但需要在场见习。

许安禾把结果转给对方，又在自己的登记表上补了一行。她做完这些才去食堂，热门窗口已经排起长队。

唐嘉怡站在面食窗口前替她占了位置。

“你再晚两分钟，我就默认你不吃了。”唐嘉怡说。

“我会去宿舍找你的零食。”

“那你还是吃饭吧。”

孙思悦端着餐盘先找到座位。夏雨欣晚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除了晚饭，还多了一杯刚买的柠檬水。

许安禾看见杯子：“你训练以后还喝这么冰？”

“少冰。”

“杯壁全是水。”

“它只是看起来比较冰。”

许安禾没有继续管。她低头吃了几口饭，手机又亮起来。

这次是林书妍。

辅导员让她把当天请假和见习名单重新按时间排序，晚训结束后发一份最终版。许安禾看完，筷子停了两秒。

唐嘉怡问：“又有事？”

“嗯。”

“急吗？”

“十点前。”

“那先吃。”唐嘉怡说。

许安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先吃完了晚饭。晚训结束后，她回宿舍洗完澡，再打开电脑，把周诚安统计的到场记录、请假批复和自己的备注合到一张表里。

过程中有人又来询问第二天的安排。她看见便回复；已经由其他班委说明的，她不重复；暂时没有定论的，她直接说要等教官通知，没有为了给答案去猜。

九点二十三分，最终版发给辅导员。

许安禾靠进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夏雨欣正在桌边拆面膜，听见声音便问：“结束了？”

“今天的。”

“明天还有？”

“你为什么要在我高兴的时候问这个？”

“对不起。”夏雨欣把一片面膜递给她，“赔礼。”

“接受。”

许安禾刚接过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秦予川的名字。

【你的水杯还在看台下面。】

许安禾下意识看向桌面。防晒、帽子和透明文件袋都在，水杯的位置果然空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上面有名字。】

她想起来，那只杯子底部贴着许文杰写的姓名贴。字很大，像生怕失物招领的人看不清。

【还在那里吗？】

【我经过时拿到学院放物资的桌上了。】

【谢谢，明早我去取。】

【嗯。】

过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条。

【姓名贴挺醒目。】

许安禾盯着那句话，很快明白他已经看见了杯底那三个几乎占满标签的字。

【家长审美，不接受本人投诉。】

【没投诉。】

【只是觉得丢第二次也能找回来。】

许安禾笑了一下。

【不会有第二次。】

她发完，转身把面膜放进抽屉。再回头时，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夏雨欣催她试面膜，她撕开包装，照镜子时才发现手机还亮在手边。

许安禾按灭屏幕。至于刚才那几句究竟算什么，她没有费心分类。

到了军训最后两天，早晨的操场终于不再让人觉得陌生。

哪个入口离文化艺术学院最近，哪一段看台上午最先晒到太阳，饮水机什么时候排队最短，已经不需要再看群公告。

第一天还要对着名单找人的教官，现在只要往队伍里扫一眼，就知道谁站错了位置。

许安禾也已经能把班里大多数名字和脸对应起来。

周诚安负责人数，何佳悦带着备用创可贴和藿香正气水，赵佳妍在教官允许的休息时间拍素材。班级事务逐渐有了分工，不会每一个问题都先落到许安禾这里。

唱歌那晚的视频早已被新的消息翻了过去。

偶尔还有人拿秦予川开一句玩笑，但大多数时候，所有人更关心会操能不能少走一遍，以及最后一天究竟几点结束。

上午训练结束，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随后拍集体照。

会操前一天，他们已经完整走过两次流程。第一次队伍在主席台前散开，第二次有人把口号喊快了半拍。教官没有发火，只把出错的位置重新拆开。练到第三次时，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安静，因为谁都不想在最后一天留下来加练。

秦予川站在男生队伍中间，眼镜放在宿舍没有带。主席台上的字隔得远，他看不清，跟队列却不受影响。休息时陆景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被他准确拍开。

“看得见我？”陆景然问。

“近距离障碍物。”

“那上面写的什么？”

秦予川往主席台看了一眼：“欢迎新生。”

“下面一行。”

“不知道。”

贺一鸣笑：“承认近视这么难？”

“我一直承认。”秦予川说，“是你们今天才发现。”

邵泽凯递过一张湿巾：“他上课戴过眼镜。”

贺一鸣顿了顿：“那可能是我观察能力的问题。”

“你终于发现了。”陆景然说。

赵佳妍抱着手机和一台借来的相机跑前跑后，先确认旗子的位置，又拉着何佳悦调整女生队伍。男生按身高站到后排，陆景然刚找到位置，就被教官往左调了两个。

“我这里不对称吗？”他问。

教官看他一眼：“你站哪里都挺对称，过去。”

旁边一阵笑声。

秦予川往右让出位置。阳光正好从相机方向照过来，他眯了下眼，又抬手压低帽檐。

许安禾站在前排边上。赵佳妍对着取景框看了几秒，朝她招手：“班长，你往中间一点，那里空。”

“这里不是也能站？”

“你旁边再塞一个人就能。”

许安禾回头看了眼，索性把夏雨欣拉过来填上，自己往中间挪了两个位置。

“我只是来拍照的。”夏雨欣说。

“现在你同时承担了填空任务。”

“有综测分吗？”

“没有。”

“那我申请退出。”

赵佳妍在前面喊：“都别动了，看镜头！”

夏雨欣立刻站好。

相机连拍了几张。第一张有人低头，第二张教官还在说话，第三张后排有人被太阳晃得闭了眼。赵佳妍检查一遍，又让全班重新拍了两张。

正式照片结束后，队伍便散了。有人把帽子抛起来，落下时差点砸到教官；有人拉着室友单独拍照，也有人已经坐回阴影里，连姿势都不想再摆。

许安禾和三个室友拍完一张，赵佳妍又叫她过去看相机。

“班级记录我晚上一起发群里。”赵佳妍说，“你看这几张哪张能用？”

许安禾从头翻了一遍：“第四张吧，前排都看镜头了。”

“后排呢？”

“后排也没人被挡。”

她把照片放大一点，确认旗子和教官都在画面里。视线从后排扫过去时，很快找到了秦予川。

他站在陆景然旁边，正好闭着眼。

许安禾停了一下：“换第五张。”

赵佳妍跟着看过去：“第五张有人帽子歪了。”

“那还是第四张。”许安禾说，“闭眼比帽子歪容易解释。”

赵佳妍笑了一声，把照片标成候选。

她们又翻了几张。许安禾很快找到唐嘉怡被前排帽檐挡住的照片，也看见周诚安还低头抓着名单。赵佳妍最终保留两张候选，准备晚上发到群里让大家自己挑。

“你记人是不是很快？”赵佳妍问。

“现在天天站在一起。”许安禾把相机还给她，“再认不全就不适合点名了。”

“我到现在还会把两个男生叫反。”

“他们身高差不多，站位也总换。”

十五天里天天点名、收材料，同一批名字在表格和群聊里反复出现，记住大多数人原本就是工作留下的结果。

最后一晚没有再安排才艺活动。

各班坐在自己的区域里，教官简单说了会操时间和归还物品的要求。有人提出合唱军歌，唱到第二段就开始跑调；旁边的班更乱，最后谁也没比谁整齐。

分别的气氛并没有被刻意拉长。

教官没有讲太多煽情的话，只提醒他们第二天别迟到、鞋带系好、队列不要在最后一次出问题。下面有人答应，也有人笑。十五天里被纠正过无数次的动作，到了最后仍然可能出错。

散队后，男生把借来的凳子搬回器材室，女生清理看台附近留下的瓶子和纸巾。所有事情做完，操场的灯已经亮了。

秦予川在出口处遇见许安禾。

她抱着装登记表的文件袋，正等周诚安把最后一份名单发来。

“水杯今天带走了吗？”秦予川问。

许安禾抬了抬右手。透明水杯挂在手指上，杯底那张过分醒目的姓名贴依然没有撕。

“证明一下。”她说。

“看见了。”

“那你今天不用送去物资桌。”

秦予川笑了下：“有进步。”

“只有一次，不构成进步空间。”

周诚安在不远处叫了许安禾一声。她转过去接文件，秦予川没有继续站在原地，和陆景然一起往四栋走。

回宿舍的路上，四栋几个人难得没有赶时间。贺一鸣把军训帽卷在手里，走到一半才想起第二天会操还要戴，又把压出的折痕一点点撑平。

“结束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他问。

“睡到自然醒。”邵泽凯说。

陆景然看向秦予川：“他可能要先恢复营业。”

“我又不是店。”秦予川说。

“你和店也差不多，暂停十五天，这个周末重新排班。”

秦予川确实在下午收到了罗哲的消息。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一间”缺一个下午班，问他课程安排有没有冲突。

他还没回。

时间并不急，课表也已经下来，只需要把周末安排对一遍。秦予川把那条消息留在通知栏，准备洗完澡再看。

陆景然瞥见屏幕：“这次打算拖多久？”

“十分钟。”

“对你来说算秒回。”

秦予川把手机收起来：“说明事情确实紧急。”

他说得一本正经，三个人都笑了。

当天晚上，赵佳妍把整理好的照片发进班级群。

原图一共二十多张，从第一天队列还没站齐，到最后一晚所有人坐在操场上。群里很快开始互相寻找丑照，有人发现自己连着三张都在擦汗，当场要求宣传委员说明选片标准。

许安禾洗完澡才点开相册。

夏雨欣趴在椅背上，让她把几张合照都转发到宿舍群。唐嘉怡只挑了一张自己没闭眼的保存，孙思悦把四个人的小合照设成了收藏。

许安禾翻到班级正式合照，再次放大后排。

秦予川仍然闭着眼。

他不是唯一一个。旁边还有人表情比他更奇怪，只是许安禾刚在白天看过一次，这会儿很快就认了出来。

她截下那一小块，点开秦予川的聊天框。

【[图片]】

【全班第四张最好，你除外。】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原图缩回去，继续看其他照片。

不到半分钟，秦予川回了消息。

【我怎么了？】

许安禾重新点开截图，确认那双眼睛闭得很明显。

【你可以先睁眼再问。】

对面安静了几秒。

【可能十五天结束得太突然。】

【舍不得看？】

【提前闭幕。】

许安禾靠着椅背笑起来。

夏雨欣听见声音，从旁边转过头：“你看到谁的丑照了？”

“秦予川。”

“发群里，我也看。”

“不发。”许安禾说，“给本人留点大学生活尊严。”

她低头继续打字。

【那我替你销毁证据。】

【已经保存了。】

【？】

【纪念提前闭幕。】

许安禾盯着他的回复看了两秒，最后发过去一个无言以对的表情。

聊天停在这里。

许安禾退回相册，继续替夏雨欣找照片。隔了几分钟再切回消息列表，秦予川的名字还在最上面，既没有集合时间，也没有红点。

四栋的灯晚半个小时熄。秦予川点开那张闭眼照，保存，随后把手机扣在枕边。

陆景然问他笑什么。

“提前闭幕。”他说。

陆景然没听懂，秦予川也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