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孤单心事

临时音响试到第二次，操场上才响起一声短促的啸叫。

操场上的人已经没多少力气配合。军训第五天，白天刚加了正步分解，动作被拆开反复练，所有人的小腿都像绷着一根线。直到傍晚起了点凉风，几个班重新围到主席台下，坐下时连说话都省了力气。

今晚不训练，几个连队合在一起做拉歌和才艺活动。教官提前说过不强制报名，但真正围成圈以后，没有哪个班愿意一直输。前面两个班已经上去唱过歌，旁边还有人跳了一段并不整齐的街舞。

最初大家还有力气起哄，第三个节目结束以后，声音便渐渐低了。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揉膝盖，有人趁教官看向别处时偷偷回消息。白天训练留下的疲惫没有因为多出一只话筒就消失，只是终于能换一种姿势待在操场上。

赵佳妍坐在女生队伍外侧。她是宣传委员，晚饭后特意回宿舍取了手机稳定器，已经拍了几段拉歌和队列间休息的画面。相机一转向本班，附近的人便下意识坐直一点，过几秒又恢复原样。

“别只拍我晒脱皮的鼻子。”夏雨欣用帽檐挡住半张脸。

赵佳妍把镜头挪开：“放心，它在班级记录里最多出现半秒。”

“半秒也是公开处刑。”

“那等你皮肤恢复，我给你补拍一段。”

唐嘉怡在旁边说：“军训记录补拍美妆广告，主题很完整。”

几个人正说着，负责活动的教官已经走到文化艺术学院这边。

轮到文化艺术学院时，教官拿着话筒问：“有没有主动一点的？”

队伍里没有人站起来。

“学艺术的，一个节目都没有？”教官又问。

下面有人笑，也有人开始低头躲视线。

陆景然坐在男生队伍后排，抬手指了一下旁边：“报告，我们班秦予川会唱。”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秦予川连拦都没来得及。

周围的人立刻转过来。

教官顺着方向看过去：“谁是秦予川？”

秦予川偏头看了陆景然一眼。

陆景然压低声音：“给班级争光。”

“你挺有集体荣誉感。”

“应该的。”

教官已经走近：“能不能唱？”

秦予川没有继续坐着推辞。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可以。”

人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起哄声。

贺一鸣在后面问陆景然：“你怎么知道他会？”

“以前听过。”陆景然只回了一句。

“唱什么？”教官把话筒递给秦予川。

音响旁边的学生正在翻伴奏列表。秦予川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报了《孤单心事》的名字。

这首歌不算冷门，很快有人搜到伴奏。前奏从音响里出来时，操场边还有人在说话。几个隔得远的班没听清歌名，只看见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男生站到了圈子中间。

许安禾坐在女生队伍前侧。

秦予川站起来时，许安禾抬了下头。早上核对名单时，她已经知道班会那天借笔的男生叫秦予川；现在才知道陆景然说会唱歌的人也是他。

这几天两个人说过的话不多。除了表格那次私聊，只在训练间隙碰到时点过两次头。他平时的声音偏低，但说话很简短，混在二十多个人里并不显眼。

伴奏过了最开始的几拍，他开口。

“雨下在我窗前，玻璃也在流眼泪。”

第一句不高，也没有刻意压嗓。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比平时说话更稳，低处带着一点松弛。原本失真的音响没有把音色磨薄，反而让四周零散的说话声慢慢停了。

秦予川握着话筒的手很稳，拇指却在金属外壳上缓慢蹭过一下。掌心有汗，不全是晚训留下的。

他不想在二十多个刚认识几天的同学面前显得无处安放，便照着看过的现场表演，把另一只手抬起来。唱到句尾时手掌向外松开，往前走了半步；间奏里又顺着拍子侧过身，将目光落向远处没有亮灯的看台。

动作算不上熟练，至少没有让他像在原地罚站。

“街上的人都看起来，比我幸福一点。”

这句落下时，前排最后一点说话声也停了。秦予川听见自己的换气从音响里放大，又在下一拍到来前接了进去。

他没有看向某一个人，也没有把歌词递向某个方向。每一句的停顿和落点都很准，只有他自己知道，间奏短短几秒，他把下一段进拍的位置在心里数了两遍。

许安禾原本正用手指压着军训帽边缘。听到这里，她慢慢松开手。

坐在旁边的夏雨欣也没再说话。

歌唱到后面，秦予川没有再加新的动作，只在音高往上走时稍稍抬起话筒。那些更直白的歌词从操场上掠过去，和前面的每一句一样，没有得到额外停留。

最后一段伴奏落下去，他放低话筒，操场上却没有立刻响起声音。

安静只停了很短的一瞬。

下一秒，掌声和起哄声一起涌了上来。隔壁班有人喊再来一首，教官笑着抬手往下压，示意后面还有节目。

秦予川把话筒还回去，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以前，他的视线从女生前排掠过。许安禾还看着主席台，手指松松压在军训帽的边缘。

那一眼没有停住。

陆景然往旁边挪出空位：“感谢秦同学挽救集体荣誉。”

秦予川坐下：“下次你自己救。”

“我负责发现人才。”

贺一鸣从后面探过来：“你这不是会一点吧？”

“他什么时候说自己只会一点了？”陆景然问。

贺一鸣回想半天：“他也没说过自己会。”

“所以是你信息获取能力不行。”

“你俩认识多久？”

“高中。”

贺一鸣恍然：“难怪你卖他卖得这么熟练。”

秦予川拿起水瓶：“你们可以当我还没回来。”

他说完真的拧开瓶盖喝水，不再接任何关于唱歌的话。贺一鸣还想问他是不是学过，陆景然先把一包纸巾扔过去，正好挡住贺一鸣后半句。

“擦汗。”陆景然说。

贺一鸣接住纸巾：“我脸上没汗。”

“那就闭会儿嘴。”

这句话听起来更像玩笑，贺一鸣也没继续追问。邵泽凯从旁边看了秦予川一眼，只说：“选歌挺适合你。”

秦予川应了一声：“我自己喜欢。”

没有人再替这句话补上故事。

另一边，夏雨欣终于回过神，碰了碰许安禾的手臂：“他唱歌是不是比说话好听？”

许安禾看她：“这句话听着不像夸奖。”

“我是在说唱歌特别好听。”

唐嘉怡坐在后面，接了一句：“她只是顺便伤害了平时说话的秦予川。”

夏雨欣转头：“我没有。”

“那你解释给他听。”

“我为什么要解释？”

“因为人是你伤害的。”

许安禾被她们说得笑起来。她重新往男生那边看了一眼，秦予川已经拧开水瓶，正低头听陆景然说话。方才站在中间的人像被那身迷彩服重新收了回去，看不出什么不同。

教官开始点下一个节目。

许安禾收回视线，没有继续看他。

下一位上场的是隔壁班的女生，唱了一首节奏很快的歌。操场重新热闹起来，刚才短暂的安静很快被笑声和拍子盖过去。

活动结束时已经过了九点。各班按顺序起身，带走自己的水瓶和塑料凳。人群挤在跑道出口，许安禾和三个室友走得慢，等前面空出一点才往宿舍方向去。

夏雨欣还在回想刚才的演出：“我现在理解为什么唱歌好听的人在大学有优先择偶权了。”

孙思悦问：“谁发的权？”

“群众。”

“群众也负责分配对象吗？”

“不负责。”夏雨欣想了想，“只负责增加竞争人数。”

唐嘉怡笑了一声：“那不叫优先，叫提高难度。”

几个人绕过操场边堆放的器材。许安禾没参与她们后面的讨论，只在手机亮起时看了一眼班级群。赵佳妍已经发了几张现场照片，问大家有没有介意被放进班级记录的人，可以私下告诉她。

其中一张拍到了秦予川唱歌时的侧影。

画面有些暗，迷彩服和周围的人没有分别。若不是手里多了一支话筒，他依然像队伍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

许安禾点开照片，又退出去。

图片退回班级群，下面已经有人在问明早几点集合。她顺手把教官刚发的通知置顶，再往上划时，那张侧影只剩下很小的一块。

明天点名，他仍会站在男生队伍里应一声“到”。

可那一声，暂时还没能和今晚话筒里的声音重新叠回同一个人身上。

第二天六点零八分，赵佳妍把视频发进班级群。

那时三栋宿舍刚开灯。许安禾坐在桌前扎头发，手机在镜子旁边连续震了几次。

赵佳妍先发了一段四分多钟的视频，随后补充说明：昨晚拍班级素材时顺便录的，原视频太大，先压缩了一版。最后又单独点了秦予川的名字，问后期做军训记录时能不能截几秒。

班级群很快醒了。

有人问为什么现场没觉得音响这么破，有人说压缩后居然还能听，也有人把昨晚那一瞬间的安静形容成“全操场统一断网”。

秦予川隔了两分钟才回复。

秦予川：【班级内部可以；发公开平台前再问我。】

赵佳妍：【好，只做班级记录。】

紧接着，贺一鸣发了一句：秦老师对作品授权要求严谨。

陆景然：【建议你先取得使用他名字的授权。】

贺一鸣撤回了一条消息。

贺一鸣：【秦同学。】

群里刷出一排笑脸。

赵佳妍随后把视频改成仅群内可见的文件，又补了一句不要转到公开平台。群里有人答应，也有人提醒先把原文件下载下来，免得过期。

讨论里不只有秦予川。昨晚跳舞的女生也收到了几句夸奖，唱军歌跑调的男生被自己室友截出一张仰头的表情包。赵佳妍把素材按节目分好，挨个问了是否保留，忙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录开场时忘了开防抖。

夏雨欣趴在床边看得很认真：“他们男生是不是早上都这么有精神？”

“他们在四栋，问我们没用。”孙思悦已经收拾好水杯和纸巾。

“我只是发表疑问。”

许安禾点开视频，把音量调低。

手机录到的现场声音比记忆里远，开头还有人移动塑料凳的摩擦声。秦予川唱到第一段后，周围的杂音才明显少下来。镜头并不稳，中间甚至被一顶军训帽挡过几秒，但仍然能听出他的声音。

唐嘉怡从她身后经过：“昨天没听够？”

“班长检查班级素材。”许安禾说。

“赵佳妍才是宣传委员。”

许安禾面不改色地退出视频：“那我检查她有没有认真工作。”

夏雨欣在床上笑：“检查结果呢？”

“拍摄技术有进步空间，收音勉强合格。”

话音刚落，群里有人问许安禾昨晚坐得近，现场是不是更好听。

她顺手回复：【现场音响也不怎么样，主要看我们一班的人。】

消息发出去以后，下面很快跟了几句赞同。

许安禾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走了，再看真迟到。”

早训集合前，秦予川的好友申请多了七条。

他先把班级群往回划了一屏，拇指在许安禾那句“主要看我们一班的人”上停了两秒。有人从前面催队列，他才退出来。

其中四个是一班同学，验证信息都写了姓名；两个来自隔壁班，还有一个只留了一串表情。

他把认识的同班同学通过，隔壁班的申请没有处理。不是故意端着，只是以后大概不会有交集，加上也没有意义。

贺一鸣站在旁边看见数字：“昨晚一首歌，今天七个人。你这个大学开局效率有点高。”

“有四个是同班。”秦予川说。

“另外三个呢？”

“不认识。”

“你不通过？”

“为什么要通过？”

贺一鸣被问住：“别人来加你。”

“所以？”

陆景然在前面转过身：“他的意思是，你昨晚拿到了大学四年的优先择偶权。”

秦予川抬眼：“学校发的？”

“现场公认。”

“有文件吗？”

陆景然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忘带公章了。”

“那不生效。”

说话间，同班女生发来一句“昨晚唱得很好听”。秦予川回了“谢谢”，对话便停在这里。他没有因为一句夸奖另找话题，也没有把谁的申请截图给室友看。

陆景然瞥见他把手机锁屏：“你回复得像自动客服。”

“不然呢？”

“至少加个表情。”

“哪个？”

陆景然翻出自己常用的几个表情包，秦予川看完，评价：“发出去容易让人撤回夸奖。”

贺一鸣凑过来看：“这个猫挺可爱的。”

“你拿走。”

“我有。”

“那你们内部消化。”秦予川把手机放回口袋。

邵泽凯原本站在旁边整理袖口，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你们三个六点多聊这个，教官听见应该会让你们清醒一下。”

教官的哨声恰好从前面传来。

陆景然迅速转回去：“已经清醒了。”

视频带来的热度没有在第二天结束。

上午休息时，有人让秦予川再唱一段。他说没伴奏，也没继续接这个话题。赵佳妍拿着手机过来确认素材，只问了能不能保留原声和名字。秦予川逐项答完，她便拿着手机去找下一个人。

午饭前，新的正步训练开始。昨晚还围着视频讨论的人很快把注意力转回摆臂高度和鞋底落地的声音。唱歌好听不能让训练少一分钟，也不能让教官对动作放低标准。

需要四个人搬饮用水时，教官仍旧叫了秦予川过去；轮到他们一排加练，他也和所有人一起重来。偶尔有别班的人经过时认出他，回头多看一眼，走远以后便继续和同伴说自己的事。

许安禾站在队伍里，听见教官第三次提醒男生排面不齐。

秦予川被调到靠外的位置，帽檐压着眼睛，和其他人一样被太阳晒得眯起眼。休息时，他坐到树荫下，把水瓶放在膝盖间，陆景然在旁边说了什么，他偏过头笑了一下。

没有话筒，也没有昨晚那种突然安静的操场。

晚上回到宿舍，许安禾再次点开群里的视频。进度条停在副歌前，她没有继续往后拖，只把赵佳妍新发的班级剪辑看完。

剪辑里除了秦予川，还有其他人的拉歌、训练、休息和一张被拍糊的晚霞。每个人都只占几秒，放在一起才像这几天真正发生过的事。

许安禾退出视频，准备给手机充电。

夏雨欣洗完衣服从阳台进来，顺手把自己晾歪的袖子重新拉平：“你说他以后会不会被拉去参加学校歌手比赛？”

“不知道。”许安禾说。

“你是班长，你可以发展一下班级文艺人才。”

“宣传委员和文艺活动负责人都还在。”

“我们没有文艺委员。”

“那也轮不到我替人报名。”许安禾把充电线插上，“他想参加会自己去。”

唐嘉怡从书桌前抬头：“你问错人了。她只负责阻止我们漏交东西。”

“还有防止你们迟到。”许安禾补充。

“这项没有成功过。”夏雨欣说。

“军训结束前还有机会。”

屏幕熄灭前，画面正好停在秦予川抬起话筒的那一帧。

第二天集合，他果然又站回男生队伍中间。帽檐压低，神情困倦，点到名字时才应一声“到”。

许安禾的笔尖从他名字后面划过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