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没有真正结束

共享画室只剩窗边两张长桌。

许安禾和室友吃完午饭赶到时，靠墙的一排已经摆满电脑和画板。下午两点才上课，十二点半群里便有人问哪张桌子还有插座。十二月第一周，南州毫无预兆地降了温，窗边偏偏是整间画室最冷的位置。

“我去搬椅子。”孙思悦说。

许安禾把几个人的包放下，弯腰检查桌下插座。最里面那个插孔松得厉害，充电器插进去便往下掉。她拿胶带临时固定，刚站起来，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陆景然一眼看见她们：“还有位置吗？”

“理论上有。”唐嘉怡说。

“实践呢？”

“自己搬椅子。”

陆景然转头看秦予川：“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去。”

“为什么不是你？”

“因为我负责外交。”

最后两个人一起去了隔壁教室。回来时陆景然一手拖着两把椅子，动静大得门口几个人同时抬头。秦予川把椅子放在桌边，先弯腰看了一眼插座。

“这个别用。”

许安禾说：“已经固定了。”

“会断电。”

“你怎么知道？”

“上周用过。”

他把自己的插线板从包里拿出来，接到另一侧墙边。线不够长，陆景然又去借了一只，两张桌子这才都通上电。

下午的任务是完成一组城市声音与画面的短片。素材可以重拍，也可以使用前几周留下的片段。老师没有要求组队，教室里却自然分成几个临时小组，有人互相试听音乐，有人交换空镜。

许安禾的素材缺一段路口环境声。她戴着耳机反复听，背景里始终有人说话，降噪以后又显得太空。

秦予川坐在桌子另一边，听见她第三次把同一段拖回开头。

“不行？”

“人声太近。”

“我有一段。”

他在自己的文件夹里找出一段录音。是傍晚的东门，风声、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红绿灯提示音都很清楚，没有人贴着麦克风说话。

许安禾接过一边耳机试听：“什么时候录的？”

“下班回学校。”

“你下班路上还录这个？”

“当时觉得可能用得到。”

她把文件拖进工程，没有立刻剪：“你是不是看到什么都觉得以后能用？”

“不全是。”

“那什么会留？”

秦予川看着她的屏幕：“觉得有用的。”

许安禾把录音放到画面下面。红灯结束时，提示音恰好与镜头里人群起步的动作重合。

“确实有用。”她说。

秦予川嗯了一声，重新低头调整自己的片段。

教室从三点以后越来越吵。有人外放音乐，有人隔着两张桌子讨论字体，打印机连续卡了两次纸。许安禾改完第一版，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所有声音都挤在一起。

她摘下耳机，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发现只剩最后一口。

秦予川正坐在对面回消息。

她拿起手机，给坐在对面的秦予川发了一句。

【出来一下。】

秦予川抬头。

许安禾已经拿着空瓶站起来，朝门口偏了下头。

他以为是班务或者文件出了问题，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她走出教室。

走廊安静许多。门在身后合上，只剩楼梯间偶尔传来脚步。

“怎么了？”他问。

“陪我去趟超市。”

“买什么？”

“水。”

秦予川看了一眼她手里已经空掉的瓶子。

“就买水？”

“不然呢？”许安禾问，“你以为我叫你出来开会？”

“有一点。”

“班长没有这么勤奋。”

她把空瓶丢进走廊尽头的回收桶，先往楼梯下走。秦予川站了一瞬，跟上去。

教学楼外的风很冷，路边还有前一晚留下的积水。许安禾把手缩进袖口，走到台阶下才问：“你不冷吗？”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是不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是真的还好。”

“这次呢？”

秦予川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现在也是。”

许安禾没再问。

超市离教学楼不到五分钟。许安禾从冷藏柜旁边绕过去，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秦予川跟着她走到收银台，手里仍然是空的。

“你真不买？”她问。

“不买。”

“那你刚才还问我买什么。”

“确认要走多远。”

许安禾刷了校园卡，把水拿起来：“五分钟也要确认？”

“现在确认完了。”

超市门口有人推着装货的小车经过，轮子压在地砖缝里，连续响了几声。秦予川替她让开门口：“走吧，外面冷。”

回到画室时，里面仍旧吵得像他们从未离开。夏雨欣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先看许安禾手里的水，又看了一眼秦予川。

“你们出去就买这个？”

“不然还能搬台饮水机回来？”许安禾说。

唐嘉怡抬头问：“楼下超市排队吗？”

“不排。”

许安禾坐回位置，重新戴上耳机。夏雨欣把导出设置推给她看，几个人接着核对帧率和文件格式。

当天晚上，秦予川洗完澡出来，陆景然正靠在床梯旁等游戏更新。

“下午许安禾找你什么事？”

“买水。”

“班里没有别人了？”

“有。”

陆景然抬眼：“那为什么叫你？”

秦予川拿毛巾擦了下头发：“不知道。”

“你没问？”

“买瓶水有什么好问的。”

“确实。”陆景然点点头，“那你笑什么？”

秦予川动作停了一下：“我没笑。”

“行。”

陆景然低头继续看更新进度。过了一会儿，寝室里另外两个人出去打水，他才重新开口。

“你是不是挺在意她？”

这次没有起哄的语气。

秦予川把毛巾搭回椅背，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室友名字，声音从四栋墙面反弹上来，听得不太真切。

“我不知道。”他说。

陆景然看了他片刻：“不知道就先不知道。”

“嗯。”

“但是有一点你得知道。”

秦予川看向他。

“你跟别人不这样。”

游戏更新完成，提示音响了一声。陆景然拿起手机，没有继续替他分析。

秦予川站在桌边，想起下午那句【出来一下。】。

许安禾没有解释为什么找他。

他也没有问。

期末课一门接着一门收作业，所有人的聊天都被文件格式、导出时间和教室预约占满。许安禾和秦予川仍会说话，有时在班级群里，有时是他问一条通知，有时是她把老师临时更改的时间单独转给他。

周四上午，程诚让全班互换电脑检查成片。许安禾抽到贺一鸣的文件，打开后第一眼便看见项目里缺了两段素材。

“你交之前没打包？”她问。

贺一鸣正在另一排看孙思悦的作业，闻言回头：“我打了。”

“那你打包打了个文件夹名字。”

陆景然在后面笑：“至少名字完整。”

“你先别笑。”贺一鸣说，“昨天是谁把测试版交上去的？”

“老师要看成长过程。”

秦予川坐在旁边重新链接素材，没参与两人的争论。许安禾把缺失列表截给贺一鸣，又提醒其他人检查路径。做完这些，她才发现秦予川已经替她把电脑电源接好。

插头就在桌边，他只是顺手多做了一步。

她说了声谢谢，他也只回了句没事。

中午下课时，孙思悦在寝室群里发来一张奶茶店的优惠券。四杯起送，女寝正好四个人，夏雨欣却临时被社团叫走，不回宿舍。

唐嘉怡问：【少一个，谁还喝？】

许安禾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指在班级群和最近聊天之间停了一下，点开秦予川的头像。

【喝奶茶吗？】

【起送差多少？】

【一杯。】

【喝。】

这次他没有问店，也没问有没有别人。许安禾把菜单发过去，秦予川仍选了上次那杯。

她照着他发来的选项下单，没有再问一遍糖度。

四十分钟后，外卖到了。外面的雨仍没有停。四个人剪刀石头布，许安禾第一轮赢了，第二轮输给孙思悦。

“三局两胜。”她说。

“你刚才赢的时候没提。”孙思悦已经收好水杯和纸巾。

“现在想起来了。”

唐嘉怡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有东西要送四栋？”

许安禾核对了一遍订单尾号：“有秦予川一杯。”

“那正好。”

许安禾撑伞下楼，在外卖点取到整袋饮料，又绕到四栋侧门。

这次只有三杯。她拿出自己和室友的两杯，把秦予川那一杯连同袋子留在窗台下面。雨水会沿窗沿往里溅，她又把袋子往深处推了推。

【你的放在四栋侧门了，最里面。】

秦予川：【收到。】

她刚走出几步，手机再次震动。

【你拿伞了吗？】

许安禾低头看了眼自己撑着的伞。

【没有，我靠意念挡雨。】

秦予川那边过了几秒才回：【那挺厉害。】

【谢谢认可。】

四栋门里，陆景然跟着秦予川下来，见他从窗台下面拿起一只完整纸袋，伸手替他扶住门。

“为什么你的有袋子？”

“剩下的。”

“怎么每次都刚好剩给你？”

秦予川拆开吸管：“你要？”

“不要，我只是研究概率。”

“研究出什么了？”

“有人每次都刚好问你，你每次都刚好喝。”

“优惠券四杯起送。”

“第一次是四杯，第二次是五杯，这次是三杯。”

秦予川看了他一眼。

陆景然立刻举手：“我没有查订单，是你每次拿回来都不一样。”

“观察得挺细。”

“跟你学的。”

秦予川没理他，提着饮料上楼。走到二层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聊天框。许安禾最后那句“谢谢认可”停在屏幕上，后面没有需要继续回答的问题。

他仍旧没有退出去。

晚上，班级临时通知第二天早课改到另一栋楼。许安禾把教室定位发进群，又把容易走错的入口圈出来。几分钟后，秦予川单独问她：【图上圈的是南门？】

【对。】

【看错了。】

许安禾放大自己发出的截图。南门两个字写得很清楚。

【秦予川。】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图？】

输入框上方很久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秦予川的回复到了。

【北门真的不能进？】

许安禾盯着那行字，笑得趴在桌上的夏雨欣都抬起了头。

“怎么了？”

“有人方向感不太好。”

“谁？”

“秦予川。”

她重新低头，回：【能进，要绕一圈。】

【那我走南门。】

【明智。】

第二天早上，秦予川比她更早到教室，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

许安禾经过时问：“找到南门了？”

“嗯。”

“没有绕路？”

“没有。”

她点点头：“有进步。”

秦予川笑了一下，没有告诉她，他从宿舍过来本来就只会经过南门。

期末作业进入最后一周以后，班级群里的消息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有人问文件格式，有人问共享画室几点关门，还有人在凌晨一点发了一张软件报错截图，过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把问题发进了通知群。

许安禾把老师补充的要求重新整理成长图，发完便把手机调成静音。她自己的成片还差最后一段字幕，寝室里另外三个人也各自守着电脑，没人有多余精力聊天。

夏雨欣导出到百分之九十七时，软件卡住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足足半分钟：“它是不是觉得留一点遗憾比较有艺术性？”

“再等两分钟。”孙思悦说。

“两分钟以后呢？”

“接受艺术。”

唐嘉怡趴在桌上笑了一声，笑完继续检查自己的文件。

许安禾刚把字幕位置调好，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秦予川：【你发的图第二项少了一个字。】

她点开自己刚发进群里的长图。第二项写着“文件统一命为学号”，确实少了一个“名”。意思能看懂，放在她整理的通知里却很明显。

【看见了。】

【要重发吗？】

【不用，群里已经有人按错的格式交了。】

秦予川隔了一会儿回复：【那说明他们看懂了。】

许安禾看着这句话，忽然没那么想撤回。

【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看见？】

【刚好在看。】

【上次也是刚好。】

【最近比较闲。】

许安禾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

【你们闲到这个点？】

【陆景然的文件坏了。】

下一秒，陆景然从班级群里发出一串问号，又撤回。

许安禾没忍住笑了一下。

夏雨欣从旁边探头：“谁？”

“陆景然。”

“他又怎么了？”

“文件坏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许安禾收回嘴角：“他刚在群里发错消息。”

夏雨欣没有多想，重新去看自己停在百分之九十七的导出进度。

男寝那边，陆景然终于把工程恢复出来，回头便发现秦予川正在看手机。

“我这里生死时速，你在跟谁聊天？”

“班长。”

“她半夜还检查你作业？”

“检查通知。”

“通知为什么私聊？”

秦予川把手机放到一旁：“因为在群里说少字，她会重发。”

陆景然听懂了：“你还挺体贴。”

“少给群里增加一条消息。”

“更体贴了，关爱全班。”

秦予川没接。他帮陆景然把丢失的素材重新链接，确认工程能正常播放才回到自己桌前。

手机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许安禾：【你自己的做完了吗？】

【做完了。】

【什么时候？】

【昨天。】

【那你确实很闲。】

秦予川看着那句话，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

【可以帮你检查。】

他打完没有立刻发送。许安禾没有说自己需要帮忙，直接提出会显得像默认她做不好。他删掉这句，换成：【字幕那部分容易漏帧。】

许安禾很快回：【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字幕？】

秦予川停住。

下午离开画室以前，他看见她的时间轴停在字幕轨道。只是那一眼隔着半张桌子，说出来反而显得他一直在注意。

【猜的。】

【猜错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已经做完了。】

秦予川靠进椅背，低头笑了一下。

陆景然从旁边经过：“班长又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笑得这么不值钱。”

“你的文件还想不想交？”

“想。”

陆景然立刻回到自己位置，决定暂时尊重技术人员。

第二天下午，班里统一去机房提交文件。老师随机抽了几份播放，许安禾的那一份排在中间。城市路口的镜头出现时，远处的提示音正好落在行人起步的瞬间。

程诚听完，问：“环境声是自己录的？”

许安禾说：“同学录的。”

“哪位同学？”

她回头看向后排：“秦予川。”

教室里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秦予川抬了下头，没有刻意避开。

程诚只说录得干净，便继续点评画面节奏。

下课以后，许安禾把导出的成片单独发给秦予川。

【你的声音。】

【不是我的。】

【你录的。】

【那也不是我的声音。】

【四舍五入。】

秦予川看见这四个字，转头看了陆景然一眼。

陆景然正在收电脑，被看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的算法被人用了。”

“谁？”

“没谁。”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秦予川背上包：“证明它偶尔有用。”

元旦前，学校里的课程陆续结束。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时，班级群里先安静了几分钟，随后被车票、行李和假期安排刷过去。

女寝四个人的离校时间不同。孙思悦最早，唐嘉怡第二天上午，夏雨欣要多留一晚等家里人来接。许安禾的车在最后一天下午，不算最早，也不算最晚。

许安禾把抽屉里的笔一支支试过。还能写的装进笔袋，写不出的丢进垃圾桶。夏雨欣趴在梯子上清点自己还剩几个衣架，问她要不要带回去一个。

“不用，箱子装不下了。”

离校当天，宿舍区外停满网约车。许安禾拖着行李走到东门，路过“一间”时往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站着陈舒宁，不是秦予川。

她没有停，跟着导航继续往前。到了车站，检票前还有二十分钟，她坐在候车区回复寝室群的消息。夏雨欣发来一张塞不进行李箱的玩偶照片，唐嘉怡建议她把玩偶留在学校独立生活。

许安禾回完，聊天列表往下滑了一点。

秦予川的头像停在中间。

他们上一次聊天还在昨天。她把成片最终版本发给他，他回了一句“看过了”，又指出片尾有半秒空白。

许安禾点进去，输入：【你什么时候回去？】

消息发出后，她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他假期是否还在“一间”上班。

秦予川隔了两分钟回复：【明天。】

【今天还上班？】

【上午。你刚从东门走？】

许安禾抬头看了一眼候车厅。

【你怎么知道？】

【陈舒宁说看见你了。】

【那她为什么没叫我？】

【你拖着行李。】

【拖着行李不能喝东西？】

【能。】

【那就是你们服务意识不够。】

秦予川回了一张店里菜单的照片。最下面用笔补了一行小字：寒假营业时间调整。

【接受意见，下次改。】

许安禾看着“下次”，广播正好提醒她乘坐的班次开始检票。她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行李站进队伍。

过了闸机，她才重新点开聊天框。

【好。】

秦予川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许安禾把手机放进口袋，跟着人群往站台走。

列车驶出南州时，天色刚暗下来。

秦予川下班回到寝室，才看见她最后那条消息。

室友已经走了两个，陆景然蹲在地上给行李箱称重，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三次。

“超了吗？”秦予川问。

“没超，是这个秤对我有意见。”

“你放平。”

陆景然重新摆好行李箱，数字终于稳定。他满意地站起来，见秦予川仍拿着手机，随口问：“谁还没走？”

“许安禾刚走。”

陆景然顿了一下：“我问的是谁还没走。”

秦予川也停了一瞬。

“看错了。”他说。

陆景然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把秤塞进行李箱侧袋。

秦予川低头回消息。

【到家说一声。】

他写完又删掉。两个人还没有形成报平安的习惯，这句话太像一种未经允许的要求。

最后发出去的是：【路上注意行李。】

许安禾半个小时后回复：【知道。你明天也是。】

没有晚安，也没有多余的句号。

聊天停在这里，却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