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各自的暑假

期末结束后，南州进入雨季。

两个人偶尔还会互相发视频，内容已经从电影变成食堂门口抢塑料袋的猫、排版奇怪的海报，以及室友制造的各种现场。

暑假离校前，许安禾和室友去超市买特产。她在货架前看到一盒包装夸张的糖，拍给秦予川。

【和你上次给我的一样难吃。】

【没吃怎么知道？】

【长得像。】

【以貌取糖。】

【你要吗？】

秦予川看着这句，回：【要。】

她便真的拿了一盒。

两个人离校时间相差一天。秦予川去“一间”上最后一个班，许安禾过来取提前订的蛋糕。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他没有当众给她额外东西，只按正常流程核对订单。

“几个人吃？”

“寝室四个，晚上把冰箱清空。”

“那这个够了。”

许安禾把那盒糖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下面：“给你的。”

秦予川低头看见：“真买了？”

“你自己说要。”

“多少钱？”

“不要钱。”

“超市送的？”

“我送的。”

后面还有客人排队，许安禾没等他继续，拿着蛋糕走到一旁。秦予川把糖收进围裙口袋，脸上看不出什么，下一位客人说了两遍糖度，他才反应过来。

陈舒宁从另一边问：“你认识？”

“同学。”

“上次来过那个？”

“嗯。”

陈舒宁没有追问，只提醒他别把私人物品放操作台。

晚上，男寝四个人拆开那盒糖。陆景然吃第一颗便皱起脸：“她是不是报复你？”

“你可以不吃。”

“那你为什么吃？”

秦予川咬碎糖：“还行。”

邵泽凯拿起包装看了眼：“后面写着超酸。”

“他现在味觉不归自己管。”陆景然说。

“闭嘴。”

“好的。”

第二天，许安禾坐上回嘉宁的车。列车驶出南州以后，她收到秦予川发来的照片。那盒糖放在他桌上，已经少了一半。

【你们吃这么快？】

【陆景然贡献很大。】

【他不是觉得难吃？】

【嘴上觉得。】

许安禾笑了一下，把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拍给他。

【要下雨了。】

秦予川回了一张自己车站的照片。他也刚出发，玻璃外同样压着很低的云。

【这里也是。】

两个人回到不同城市以后，生活重新被家人和旧朋友填满。

许安禾陪陈静宜采购，接许嘉佑下课，又和傅明晞去了几处半年来一直没能一起去的地方。秦予川在外公外婆家住了几天，帮外公修院子里的灯，晚上又被沈晓雯拉去新开的餐厅吃饭。

许安禾和傅明晞说话时会忘记看手机，秦予川跟陆景然连麦打游戏也会隔很久才回。生活里偶尔出现一件适合对方的事，聊天框又会自然亮起来。

许嘉佑放暑假以后几乎每天都在家。他比许安禾晚起，也比她睡得晚，上午十一点从房间出来，第一件事通常是问中午吃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减肥？”许安禾问。

“减肥也要吃午饭。”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吃的是什么？”

“减肥前的告别餐。”

陈静宜正好从厨房出来，把一盘刚切好的西瓜放到桌上：“你俩先别告别，下午谁陪我去取东西？”

许安禾抬头：“什么东西？”

“你爸寄来的两箱书，快递说太重，不送上楼。”

“我去。”

许嘉佑已经拿起西瓜：“我负责搬。”

“那我去干什么？”

“负责证明我搬了。”

姐弟俩下午一起下楼。快递确实很重，许嘉佑抱第一箱走了十几米便要求交换。许安禾拍了张他靠在纸箱上休息的照片，发进家庭群，许文杰很快回了一句：【书可以分开拿。】

许嘉佑看见：“他为什么不寄两个箱子？”

“现在就是两个。”

“为什么不寄四个？”

“可能高估你了。”

许安禾说完，把照片顺手发给傅明晞。发完以后，她在最近聊天里看见秦予川，犹豫半秒，也发了过去。

秦予川：【他在孵箱子？】

【搬不动。】

【需要帮忙？】

【你准备从县城过来？】

【可以指导。】

【他说他需要的是力量。】

秦予川回了一张陆景然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的照片：【这里有一个，看起来也没有。】

陆景然那几天去秦予川家附近找亲戚，顺便住了一晚。照片里的他毫无防备，拖鞋掉了一只，手柄还握在手里。

许安禾把手机给许嘉佑看。

“这谁？”

“秦予川室友。”

“你们班那个？”

“嗯。”

“他为什么在秦予川家？”

“去找亲戚。”

许嘉佑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刚说的。”

“我也没说什么。”

他重新抱起纸箱往楼里走，留下许安禾站在原地。她低头看聊天框，秦予川又发来一句：【分开搬，别闪到腰。】

和许文杰在家庭群里的提醒几乎一样。

她却先回了秦予川：【已经搬完一箱。】

晚上，秦予川陪沈晓雯去外公外婆家。院子里的灯坏了半个月，沈建林买好新灯泡，一直等他回来换。

“叫电工不就行了。”沈晓雯站在下面替他扶梯子。

“换灯泡也叫电工？”

“我主要怕你摔下来，我还得解释为什么让刚回家的大学生爬梯子。”

“那你别站正下方。”

“为什么？”

“我摔下来会砸你。”

沈晓雯往旁边挪了一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孝顺。”

秦予川换好灯，院子一下亮起来。陈桂梅从屋里端出切好的桃子，问他学校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瘦。沈晓雯替他回答，说视频里看着没少一两。

“你们学校女生多不多？”陈桂梅又问。

“多。”

“有认识的？”

“同学都认识。”

沈晓雯坐在旁边笑：“这个答案很安全。”

秦予川低头吃桃子，没有给她继续问的入口。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许安禾发来一段许嘉佑拆书箱的视频，纸箱一打开，里面最上方却是一袋陈静宜托许文杰买的零食。

【他说自己被骗着搬了两趟。】

秦予川回：【至少有报酬。】

沈晓雯隔着桌子看见他笑，随口问：“谁？”

“同学。”

“安全答案第二次出现。”

“真的同学。”

“我又没说不是。”

沈晓雯没有追着看手机，只把最后一块桃子推给他。秦予川收起屏幕，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点开聊天框。

许安禾已经没有继续发消息。

他拍了张刚亮起来的院灯。

【修好了。】

她很快回：【你还会这个？】

【换灯泡。】

【那也算。】

【算什么？】

【有用。】

秦予川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陈桂梅问他桃子甜不甜，他才按灭手机，说甜。

七月中旬，许安禾生日。

寝室群零点准时刷屏，傅明晞直接打来电话。秦予川的消息晚了七分钟。

【生日快乐。】

后面是一张“一间”新品的照片。

【回来请你。】

许安禾回：【只有一杯？】

【可以带蛋糕。】

【四把叉子？】

秦予川看见这句，停了很久。

【你还记得？】

【售后比较特别。】

他回：【这次也可以。】

生日后的周末，许文杰开车来接姐弟俩吃饭。

父母离婚以后，这种安排并不少见。陈静宜没有同行，只在他们出门前提醒许嘉佑别把新买的外套落在餐厅。许文杰把车停在小区外，见许安禾上车，先问她学校宿舍空调修好没有。

“你怎么还记得？”

“你五月说过。”

许嘉佑从后座探头：“她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记性这么好？”

“还有谁？”许文杰问。

“没谁。”许安禾替他把安全带拽回去，“坐好。”

许文杰没追问。吃饭时，他主要问两个人下学期的安排。许嘉佑的新学校要重新分班，许安禾大二会开始接触更多方向课，但暂时不用决定最终侧重。

“想读研吗？”许文杰问。

“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学。到时候有得选，比现在硬定好。”

“嗯。”

饭后经过商场，许嘉佑想买新手柄。许文杰让他自己出一半，剩下一半作为提前的开学礼物。姐弟俩在体验区等店员拿货，许安禾收到秦予川发来的照片。

院子里晒着几串刚摘的葡萄，旁边放着一只缺口的蓝盆。

【我外婆说今年的甜。】

许安禾拍下许嘉佑正在试的手柄：【他说这个也甜。】

秦予川：【让他咬一下。】

许嘉佑看见回复：“这人是不是上次说陆景然没有力量的那个？”

“嗯。”

“他对我意见挺多。”

“你们又不认识。”

“不认识就能让我咬手柄？”

许安禾把手机拿回来：“玩你的。”

手柄到手后，许嘉佑在车上研究说明书，过了一会儿又问：“他玩游戏吗？”

“玩。”

“什么段位？”

“不知道。”

“你们聊天都不聊游戏？”

“谁规定聊天要查段位？”

许安禾低头给秦予川发：【我弟问你什么段位。】

秦予川很快回了一张游戏主页截图。

她看了两秒，把截图递到后座。

许嘉佑接过手机，态度立刻变了：“你推给我。”

“为什么？”

“认识一下。”

“刚才不是还有意见？”

“游戏里可以放下私人恩怨。”

许安禾没有直接把秦予川的联系方式交出去，先问：【我弟想加你游戏好友，可以吗？】

秦予川回：【可以。】

两个人当晚打了一局。傅明晞正好也在线，由许安禾拉进同一房间。四个人只在游戏里组队，没有因此互加所有社交账号。秦予川和傅明晞说话客气，和许嘉佑却很快熟起来，因为后者第三次冲进对方阵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对复活次数有要求？”

许嘉佑说：“我在测试上限。”

“测出来了吗？”

“还没。”

“那你继续。”

许安禾坐在旁边笑。傅明晞在耳机里问她：“这就是你经常提的同学？”

“我什么时候经常提？”

“刚才。”

“那叫介绍队友。”

傅明晞没有拆穿，只提醒她看左边。游戏结束后，秦予川没有单独去加傅明晞，却接受了许嘉佑发来的下一局邀请。

那天以后，许嘉佑偶尔会直接找秦予川打游戏。许安禾不在时，两个人也能各自说话。关系从她这里开始，却没有永远依附在她的聊天框里。

她第一次在客厅听见弟弟喊“秦哥”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

许嘉佑头也没回：“男人之间的事。”

耳机里传来秦予川的声音：“他刚认识我第三天。”

“你为什么拆台？”

“纠正时间。”

许安禾站在沙发后笑了一会儿，回房以前听见秦予川问她要不要一起。

“不打。”她说，“我有东西没收。”

“那你先忙。”

许嘉佑已经重新开始下一局。许安禾回到房间，桌上摊着下学期要用的材料清单。她低头整理了几分钟，手机收到秦予川单独发来的一张战绩图。

【他又在测试上限。】

许安禾回：【你可以拒绝救他。】

【试过。】

【然后？】

【他说你不会同意。】

【他拿我威胁你？】

【有一点。】

她走回客厅，伸手摘掉许嘉佑一边耳机：“别拿我当免死金牌。”

许嘉佑茫然抬头：“谁告状？”

耳机另一边安静得很及时。

许安禾拿着手机回房。关门前，她听见许嘉佑在外面说：“秦哥，你不讲义气。”

秦予川回答：“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靠在门后笑了一下。

七月底有三天，秦予川没有发来任何东西。

第一天许安禾没有注意。她陪傅明晞去看高中附近新开的展，手机大半天都放在包里。晚上回家才看见两个人的聊天停在前一天那张院灯照片上。

第二天，她看到一段很像陆景然会做的蠢事的视频，下意识点开分享列表，秦予川的头像排在第一个。

手指停了一下，她还是发了过去。

直到睡前都没有回复。

这并不反常。他们从来没有约好消息必须当天回，也不会互相解释每段空白。许安禾退出聊天框，照常关灯。

第三天下午，傅明晞来她家拿上次落下的充电器。两个人坐在客厅吃西瓜，傅明晞翻到她发来的游戏截图，随口问：“你那个同学今天不带许嘉佑了？”

“哪个同学？”

“秦予川。”

许安禾抬头：“你为什么记得名字？”

“你介绍过。”

“只介绍一次。”

“一次也能记住。”傅明晞把西瓜籽吐进纸巾，“你身边现在记性好的人挺多。”

这句话让许安禾想起开学第一天那颗柠檬糖。她没有继续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仍然没有新消息。

“怎么了？”傅明晞问。

“没什么。”

“等消息？”

“没有。”

回答得太快，反而像有。许安禾自己也察觉，索性把手机扣回桌面：“他两天没回，可能有事。”

“那你问啊。”

“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有事。”

“我们又不是每天都要联系。”

傅明晞看着她：“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许安禾一时没回答。

“我在想要不要问。”她说。

“想问就问。”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在查他？”

“你可以不要用辅导员查寝的语气。”

许安禾被她说笑，重新拿起手机，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这两天在忙吗？】

秦予川一个小时后回了电话。

许安禾看见来电时愣了一下。他们会在游戏里开语音，也偶尔发语音消息，直接打电话却很少。

“喂？”

“刚看见。”秦予川那边有风声，“我外公前天摔了一下，在医院。”

许安禾坐直：“严重吗？”

“没有骨折，今天出院。手机之前给我妈拿着，我没怎么看。”

“那你现在在哪？”

“医院门口，等车。”

“外公和你一起？”

“我妈陪他先走了，我去拿药。”

许安禾问清没有大事，才慢慢松下来：“你不用专门打电话，回消息就行。”

秦予川安静了一下：“打字说不清。”

医院门口风大，电话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到家？”许安禾问。

“一个小时左右。”

“到了告诉我。”

话出口后，她自己停了一瞬。

秦予川只说：“好。”

电话没有立刻挂断。许安禾听见远处有人叫号，秦予川问她这两天在做什么。她把展览和傅明晞落下充电器的事讲了，都是很小的内容。等车到了，他才说先挂。

“嗯。”许安禾说，“你先回去。”

晚上八点十六分，秦予川发来一张院子照片。

【到了。】

照片里沈建林坐在竹椅上，腿边放着医院带回来的药，正在低头和陈桂梅争论晚饭能不能吃辣。

许安禾回：【看起来精神很好。】

【医生也这么说。】

【那你这两天早点睡。】

【好。】

后来秦予川再陪外公复查，出门前给她留了一句：【今天可能回得晚。】许安禾只回了一个好。

傅明晞离开前问过她：“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许安禾当时回答：“同学。”

“普通同学会因为两天没消息打电话？”

“是他打的。”

“你先问的。”

许安禾把充电器塞进她包里：“拿好，别再回来。”

傅明晞笑着下楼，没有一定要她给出另一个答案。

许安禾关上门，回头看见手机还停在那张院子照片上。

她退出照片，聊天列表里他的头像仍停在最上面。

八月底，返校日期逐渐靠近。两个人的聊天没有因为暑假而断掉，也没有突然变成每天报备。

许安禾订好车票后，给秦予川发了一张截图。

【三十一号到。】

秦予川回复：【下午？】

【嗯。】

【一间那天有人。】

许安禾看着这句，问：【你不在？】

【调班。】

【为什么？】

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

几秒后，他回：【回来请你喝新品。】

许安禾没有追问调班是不是为了这件事。

【那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带四个人。】

【可以。】

【你不怕亏？】

【员工价。】

她回：【好。】

暑假还剩十天。他们已经开始约定回来以后要做的事。